一头废驴蛋

aph/阴阳师/王者荣耀/韩信的老婆

Alt werden 垂老

真的 被 虐成 狗

银鱼菇游游跳跳:



  我把车停在基尔伯特家门口的时候正是周四下午.一片白云遮住太阳,投下的阴影把草坪分成深浅两半。推开院门时有什么被顶得滚动起来,我站在原地,注视着那个小号足球在草地上颠簸着滚了几圈后停下来,然后才重新迈开脚步。


  


  我的哥哥正盘腿坐在后院的草坪上,身边一侧摆着他向来引以为豪的大工具箱。他的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,正给狗屋的屋顶钉最后几块木板。我记得他负责的一个案子刚刚结案。因为证据齐全,起诉的手续进行得很顺利,于是上面给他放了几天假。听到脚步声的瞬间基尔伯特抬起头,在看到是我时咧嘴笑了起来。“阿西!来得正好!”他抬起胳膊蹭掉额角的汗珠,倾斜着身子去看压在另一边的图纸。“给我一颗钉子…14号的!”


  


  我弯腰从工具箱的第一层拿出两颗钉子递给基尔伯特。“多谢咯。”他把备用的那一颗叼在嘴里,含糊地说:“先等一下,我马上就弄完。”我嗯了一声。后院除了一把秋千以外并没有什么能坐的地方,于是我选择站着在一边看着。柏林上周刚下过几场大雨,因此即使是七月的午后,天气也并不算炎热。我们都没说话,我的哥哥并没有问我突然来访的理由。一时院子里只有锤子敲打木板的声音。基尔伯特很快就钉好了小屋的屋顶,他长出一口气,然后摘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工具箱里。“好了,进屋吧。”往回走的时候他活动了几下肩膀,那里曾经有一处旧伤,为此他再没法做狙击手,但却并不影响他亲手造狗屋。


  


  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基尔伯特给我们倒了水,然后仰头喝光了自己的那一杯。他仍没有问我过来的原因。我握着杯子,在他起身去给自己倒第二杯的时候开口。“我今天退役了。”


  


  基尔伯特的手在停顿了片刻后拧开了水龙头,在水灌满杯子前我们谁都没有说话。之后他走回来,抿了口水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。“…本田告诉我你今年心理测评又没通过。”


  


  本田菊是负责我的心理医生,也算是我多年的朋友。他一直是一个谨言慎行的人,在恪守成规这一点上我们很相似。当年刚被诊断为PTSD时,我们的心理咨询进行的并不是很顺利。我自认配合,但本田却说我一直在逃避话题。这样毫无意义的争论持续了很久后我的症状开始加重,于是不得不开始服药。为此我失去了持枪资格,还被调去处理金融诈骗类的文书工作。很快我有了自己的团队,但我仍在计划回到外勤。去年开始我终于说服本田,开始停药并重新进行射击训练。我的其他成绩都不错,可惜今年的精神评定结果依旧是不合格。本田在把诊断结果送到我上司手里的前一天私下找到了我,我们约在了一家过分安静的酒吧。“作为心理医生,在下建议你重新开始服药。”本田菊的瞳仁在灯光下看上去深邃漆黑。“但作为你的朋友,我觉得你应该休息一段时间了。我看过你的工作记录,你的带薪假期还没用过…”“谢谢你,本田。”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起身。“我想我可以再过一段时间后重新申请持枪资格。我什么时候能拿到处方?”本田看着我,欲言又止后最终还是开口。“在下还需要确认一下你之前的血检报告,不过我想最晚两天后就可以。”我点头,离开时甚至能想象到他在原地摇头苦笑的样子。


  


  之后一天午休时,我和平时一样去茶水间。我的属下们正围在一起热闹地说些什么,在我进门的一瞬间他们低头开始看自己的手机。我背过他们从药盒的一格里倒出药,接好一杯温水后把手里的几粒胶囊和药片都咽了下去。我小口喝掉杯子里剩余的水,试图压下喉间的苦味。这时一个年轻的女孩终于无法忍受长时间的沉默。“贝什米特先生,您看到那条Facebook上的故事了吗?”她问我。


  


  “不好意思,我没有Facebook的账户。”我回答。那个女孩有点尴尬地笑笑。出于礼节我仍随口问道:“发生了什么事吗?”


  


  那个女孩略微犹豫后拿来桌面上的平板电脑递给我看。“最近很热门的报道…”她说。我低头开始读,上面讲了一个西班牙男人因为车祸后遗症失去了记忆,之后几次早上醒来就忘记了自己是谁。即使这样他的妻子仍对他不离不弃,现在他们有三个孩子,过着平凡而又幸福的日子。我划到文章的最下面,照片上的女性棕色的卷发披在肩头,搂着自己的儿女笑的十分开心。我曾经在之前见过她一次,那时她的婚礼,或者说她的第一次婚礼,刚刚被一场枪击事件打断。我的哥哥当时已经在现场,我在得到消息后立刻试图赶到西班牙,却被扣在机场无法出境。那次我因为擅自行动被上面停职一个月,而之后发生的事情使我被强行调回德国,从此一直在柏林没有离开过。我再也没能去过意大利。


  


  我再也没有去过意大利。


  


  而照片上的男人,他的笑容和我记忆中的一样的幸福而轻松。他永远不知道身边的人为了让他过上正常生活付出过怎样的代价。他竟然可以堂而皇之地成为网络上的新闻,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可能暴露的危险。简直是荒谬。


  


  “不好意思,这个能借我一下。”我拿过那个女孩手里的平板电脑。“好,好的…先生。”她结结巴巴地点头。我大步走出茶水间,电梯前已经站了四五个人,于是我推开安全通道的大门,跑上三层来到基尔伯特的办公室。他正低头看文件,手枪还插在肩带上。“阿西?”他惊讶地看着我,而我甩上门后把平板递给他,在他读完时我仍没有喘匀气。“哦,是这个啊。”他耸耸肩。“我看过了。啧,那家伙看上去和以前一样蠢…”


  


  “哥哥。”我打断他,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愤怒。“这篇报道必须被撤掉。”


  


  基尔伯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“阿西,你知道上面早就把他从保护的名单里删掉了。”


  


  “但他仍有暴露的风险…”


  


  “西西里已经没有瓦尔加斯的人了。”他看着我,放下平板站起来。“阿西,你想说什么?”


  


  我一时语塞,然后意识到自己也许反应过度。“我只是觉得…不公平。”我低声说。


  


  基尔伯特嗤笑出声,他耸耸肩。“那又怎么样?阿西,那家伙曾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,他还有弗朗。我们一起参加训练,一起出过任务。我救过他的命,他也救过我的。结果弗朗那混蛋早就死透了。而他,他可能连本大爷的脸都不记得。”他夸张的笑声有些嘶哑。“阿西,这种事什么时候公平过?”


  


  我沉默不语。我的哥哥坐下后把平板递给我。我转身离开,回到自己的楼层时那个女孩紧张地站在电梯口等我。我把平板丢给她后回到了办公室。我锁上门,回身把桌面上所有的文件都扫到地上。纸张飞舞的样子让我想起那天码头清晨飞过的海鸥,我再次闻到海水咸腥气味里鲜血的味道。我跪在那天潮湿的水泥地上,蔓延的血迹正缓缓向我逼近,而防弹衣勒得我无法呼吸。鸟类扇动翅膀的巨大轰鸣声让我头疼欲裂。我拉开抽屉,里面的三四个药瓶撞在一起后倒下。我一把抓过它们,试图去看瓶身上的小字,但眼前已经模糊一片。最后我只能捂着头跪在办公桌面前。直到呼吸趋于平静后我站起身,发麻的腿让我不得不扶着桌子。我的眼睛被满地雪白刺得发疼,最后我把所有的纸捡起来草草摞在一起,然后全部扔进碎纸机。把抽屉硬推回去后我陷进椅子。办公室一片死寂,偶尔有脚步声接近后又离开。不知过了多久后我打开电脑,在一片黑暗中开始写退役申请。


  


  而两星期后我终于正式退役。听到这个消息后基尔伯特的反应在我的意料之中。他手里的杯子举起又放下。“既然你已经想好了…”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。“也许有点太早…但是…”他叹了口气。“你们那边的头儿…他怎么说?”


  


  “你知道的,不过就是什么“‘你还年轻’,‘这对于我们来说是很大的损失’之类的话。”我喝了一口水。基尔伯特苦笑着揉乱自己的头发。“你们那的都是喜欢玩文字游戏的老滑头…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

  


  “我想我该找个工作。”我说。“我能拿到的补助不多,幸好存款还够。”


  


  “我倒是觉得你该休息一段时间。”基尔伯特向后靠在沙发上。“钱的事情不用担心。难得重新开始,就找点自己想做的吧。你有什么想法吗?”


  


   我摇了摇头。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院门被推开时的吱呀声,急促的脚步声蹬蹬地闯进门。“爸爸!饼干的房子建好了吗?你说好等我回来一起刷漆…路德叔叔!?”我的侄女在看到我时兴奋地扑了过来。我尽力微笑,手在无处可放后只能尴尬地拍着她的肩膀。我一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纯粹的热情和亲密,我不敢直视她眼神里直率的笑意,这大概与肉眼无法直视晴天里的太阳是同样道理。小姑娘抓着我开心地说着什么,这时基尔伯特突然提高了声音。“克劳迪亚·海德薇莉·贝什米特!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!?”


  


  克劳迪亚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辫子。奶棕色的头发里掺着一些草屑,甚至还挂着几片碎叶。“体育课…呃…足球!”她吐了吐舌头,基尔伯特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口气。“过来,女士!坐好了!待会我们得去宠物医院接饼干,然后再去接你妈妈。让她看到你这样我可就惨了…”他边说边摘下自己女儿的发圈,手指小心地理顺缠在一起的头发。他眉头微皱,专注的样子仿佛是在拆炸弹引线。而克劳迪亚不安分地踢着腿,她的目光在跳来跳去后最终回到了我的身上。“为什么我的头发是棕色的?”她说,声音里满是天真。“我也想要爸爸和路德叔叔那样的银发!”


  


  我本来就不自然的笑容变得更加僵硬。“其实,我的头发原来是金色的。”我说。


  


  “什么!?”克劳迪亚惊讶地前倾,基尔伯特不得不扶住她。“这是真的吗?”克劳迪亚又后仰着问她的父亲。“小心点!嗯,没错…老天你是怎么把树枝弄进头发里的…”基尔伯特终于清理干净了她的头发,开始重新为她编辫子。他的动作很熟练,应该已经做了无数次。“大概是你出生以前的事情…如果哪天你回家的时候,我早上给你编的辫子还是完好无损的,我就给你看照片。”“成交!”克劳迪亚笑出声,然后转过头好奇地看着我。“为什么你的头发会变成白色?”


  


  我的双手局促地握在一起。“呃…当人变老的时候,他们的头发就会变成白色。”


  


  “就像乔纳森先生一样?”克劳迪亚问。


  


  “谁是乔纳森先生?”


  


  “我们的数学老师!我二年级的时候他的头发还是灰色的,现在已经有一半是白色啦!就像他一样吗?”


  


  “没错,亲爱的。就像乔纳森先生一样。”我说。但克劳迪亚马上笑了出来。“可是乔纳森先生很老了!你可比他年轻多啦!”她的目光注视着我,微笑却又固执地等待我的答案。我不知该说什么,最后只能轻咳一声后别过头。幸好这时基尔伯特站了起来。“好了,女士!现在先回你的房间,一个小时后我们出发!”他抱起自己的女儿转了几圈。克劳迪亚大声笑了起来,从他的怀里跳下来时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的问题。我看着她捡起自己的书包跑上楼。“她多大了?”我问。


  


  “七岁了。”基尔伯特长出一口气,感慨的语气里带着满足。“时间过得真快,不是吗?”


  


  “…也许吧。”我站起身。“我该回去了。”


  


  “阿西…”基尔伯特送我到门口时突然叫住我。“你最近…听说尼克劳斯的事了吗?”


  


  “我们以前的上司?”我皱眉。“我记得他已经隐退了…他怎么了?”


  


  “没什么…我们最近挖出来一些旧事,他接受犯罪组织贿赂,泄露机密什么的…”他看着我毫无变化的表情,最终还是轻轻摇头。“不过你也不用在意,都无所谓了。我的意思是…毕竟那么多年了,已经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了。”他大声笑起来。我无法理解他为什么突然要提到这个话题。基尔伯特在隐藏什么,但我早已没有追根究底的精力,于是只是简单点头后推门离开。


  


  当我回到自己的房子时已经是黄昏,卧室里因为常年拉合的厚窗帘而漆黑一片。我打开灯,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后开始解领带。之后我打开公文包,把正式文件都收进床头的柜子里。这时一个淡蓝色的信封掉了出来,那是我的下属送给我的贺卡。今天我只用不到半个小时就收拾完了所有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。我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时,所有人都沉默地站起来。之前那个女孩把信封递给我。“您一直不让我们叫您队长,今天能破例一次吗?”她有点紧张地微笑,把我毫无变化的表情当做默许。“您是一位很好的上司,祝您以后一切顺利…贝什米特队长。”她飞快地说完。我把纸箱放到一边,接过她手里的信封,打开时发现里面是几张面值不小的钞票。“我们觉得这个礼物比较实用…抱歉我们实在不清楚您的爱好是什么…”她小声说,身后几个下属也点点头。


  


  “的确非常实用。”我点点头,所有人都舒了一口气。我重新拿起纸箱,向他们点头致意。“谢谢你们。”


  


  “再见,贝什米特先生。”他们低声说。


  


  我没有资格责怪他们。记得几年前,刚搬回柏林时我还在停职接受调查。基尔伯特替我找到了这所公寓,布置好一切家具后我无事可做。新装好的书架上空空如也,我不愿再去想以前我都读过什么。我曾试图在天亮时去外面散步,然而当我走在街上时就连擦肩而过的人都让我感到遥远而陌生。走在公园里时过于喧闹的笑声让我耳膜发疼,我躲过热情地在我身边转来转去的大型犬,在它的主人道歉之前就快步离开。那时我突然发现我已经不认识这座我曾经住了二十多年的城市。我就像一个初来乍到的异乡人,格格不入到无处可去。最后我回到公寓,坐在沙发上,天色变暗时我没有去开灯。我坐在黑暗中,直到有鸟的叫声把我唤回现实。我抬起有点发酸的脖颈,才发现天已经大亮。


  


  直到那时,我才发现我是如此单调乏味的人。


  


  后来本田曾劝我做一些事情用来放松心情。我试过晨跑,和以前同样的距离不知为何花的时间短了接近一倍。我姑且坚持了下来,但并没有觉得有太多帮助。之后又有一天,本田送给了我一盆绿色植物。“呃…谢谢。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…”“说明书已经准备好了。”本田微笑着把花盆递给我,并不给我拒绝的空间。之后本田几乎每天都要询问我它的生长情况,于是我不得不开始用心照料这盆植物。我把花盆放到阳台,又去买了铲子和肥料。几周后原来的绿苗已经长得枝繁叶茂,在灰色的金属栅栏旁看上去很好看。就这样我终于找到了所谓爱好。


  


  第二天开始我买了很多雏菊,白色,粉色,黄色…像在集邮一样收集品种和颜色。我询问过花店老板的意见,把花盆摆满阳台,还买来花卉养殖的书。我严格遵循指示,然而事情进行得并不是很顺利,那些花苗大多长不高,而且很快就枯萎死亡。我无数次把干瘪的褐色枯枝放进垃圾袋,而大脑仍能清晰地回想起前几天那些枝叶还是饱满鲜绿的样子。那时我想也许我还是没有资格养这种活泼鲜艳的花。最后我的阳台上只剩一盆白色的雏菊,已经坚强地生存了快一年。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,我不认为这时什么值得分享的事情,我的下属自然也不可能知道。


  


  我站起身,把贺卡和里面的钱一起收到了抽屉里。我走出卧室,打开客厅的灯。昨天晚上我已经按规定把家里所有案件的卷宗都整理好后交了上去,现在墙上的书架已经空空如也。我的房子里是标准的单人公寓,然而即使在家具齐全的情况下,每个角落仍看上去很空荡。我并不知道到底少了什么。回过神后我抬头看向墙上的钟,今天还长,而我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。


  


  我关上了灯。


  


  第二天我提前做完了每个月的扫除。在为家里的植物松土浇水时电话响了起来,是本田菊。“我听说你已经正式退役了。”他说。


  


  “没错。”我站在书桌旁。“谢谢你之前的…”


  


  “你的治疗还没结束,我现在仍是你的心理医生。”本田说。


  


  “本田,你没必要…”


  


  “我是一个有始有终的人。”本田似乎在微笑。“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?”


  


  “…没有。”我深吸一口气。“有什么建议吗,医生?”


  


  “我觉得你应该休息一段时间。”本田说。“出去旅行会是不错的选择。”


  


  我想起来他之前的确提过这回事。“好吧。”我终于让步,本田松了口气。“有理想的目的地吗?”他问我。


  


  我陷入沉默。思考答案时我开始环顾四周,打扫过后的房间和之前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。窗外的阳光照进屋子里,沙发在地毯上投下的影子。整齐的形状让我想起那时画架在阳光下的阴影,画室的空气里有颜料的味道,纸张上铺满了柔和温暖的色彩。“你欠我一个假期。”我靠着坐在墙边说。趴在我膝盖上的人笑了起来,抬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。我抓住他的手指,小心地吻上去。我想那时我也是微笑着的。


  


  “你在听吗?”本田的声音打断了我。我轻咳一声。“嗯,我在想…我已经决定好了。”


  


  “我要去意大利。”


  


  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再自然不过,仿佛意大利已经是我唯一能去的地方。然而放下电话的那一刻我又在脑中挣扎。很久之前我们曾有去威尼斯的计划,但现在一个人去已经没有了意义。我开始退缩,我曾背叛过一个城市,现在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去西西里。我无法下定决心,这时我想到最幼稚却也是最简单的解决方法。我起身,从钱包里掏出一枚硬币,抛起后拍在手背上。我能感到硬币夹在双手间时冰凉坚硬的触感,那时我发现我还是想回到那里。


  


  于是我开始制定计划。坐火车是不错的选择,虽然着需要换乘很多次,但幸好我有足够的时间。临走前我把房间的钥匙交给了基尔伯特,拜托他照看我阳台上的植物。刚听到我的目的地时他面色复杂,正要说什么的时候而伊丽莎白握住了他的手。“意大利是个很美的地方。”她望着自己的丈夫说。基尔伯特看着她,最终放弃了似的长叹一口气。“想去就去吧。路上小心。”他揉着头发。伊丽莎白转过头对我微笑。“旅途愉快,路德维希。”而克劳迪亚对我的异国旅行羡慕不已,拉着我的手臂求我带明信片给她。我把这件事记载了备忘录上,并在旁边加上了“巧克力”几个字。我的行李不多,衣服,处方药,几本本田推荐的的书,整理过后只有一个背包和一个旅行箱。我并没有带,也不需要任何旅游指南。我的钱包夹层里有两枚纹路相同的钥匙,一枚光滑无损,一枚表面满是刮痕。最后锁上门时我的手在空中停顿许久,甚至无法转动钥匙。我发现我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于是我重新打开门,找到了一个质地较硬的方形纸袋,小心翼翼地把那盆白色雏菊放了进去。我把纸袋抱在胸前,几枚绿色的叶子伸出纸袋的边缘,随着我的步伐微微颤抖。我本就不是想象力丰富的人,也绝没想到有一天我会选择带着一盆花出门旅行。


  


  一路上我不断确认时间表和地图,其他时间就看书或望着窗外无所事事。我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习惯安静与沉默。照顾雏菊姑且算是我最大的乐趣。白天时我把它放在车窗旁接收阳光,按时松土浇水。有时车厢没有桌子,我不得不把花盆放在膝盖上,小心防止枝叶被折坏。而晚上我住在火车站旁边的便捷旅馆,有几次为了赶上早班车干脆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过夜。我没有在沿路的小镇做过多停留。有一天几枚叶子开始枯萎,于是我不得不下车,几经周折后买来修剪用的剪子和肥料。除此之外我的旅程没有任何意外或惊喜可言。我没有与本田和基尔伯特联系,事实上除了和车站还有旅店的员工做必要的交流以外我很少开口。我的旅行就这样平稳而乏味地进行着。十天后,我终于到达了意大利的边境。


  


  我已经记不清到底离开了这个国家多久。当看到车站里已经变得陌生的意大利文时,突如其来的疲惫感让我几乎无法挪动双腿。我的呼吸开始不稳,只能手微抖地掏出备忘录查看行程。我要坐的火车在第二天上午,在那之前我想我需要找个地方休息。我拖着箱子,一手抱着雏菊,茫然又尴尬地站在车站出口。那天是周末,车站外的阳光正足,来往的路人大多面带笑意,开心地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。我的手握紧旅行箱的拉杆,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进入这个快乐轻松的世界。


  


  我的头开始发疼,我想我需要立刻休息。于是我咬牙拖着行李,快步走出了车站。我的火车旅行可变因素太多,因此我并没有事先预定旅店。而现在正是旅游季,刚开始去的几家旅店都已经客满。我的意大利语已经变得太过生疏,连简单的对话都变得生硬。我很确信在问路时我僵硬的表情和语气吓坏了那个水果摊的年轻人。几经周折后我终于找到一家不大的旅馆,那是一座奶白色的房子,门前一直猫正在阳光下打瞌睡。坐在前台的是一位中年女人,正在低头读报纸。一个小男孩坐在她的旁边,正拿蜡笔画着什么。“妈妈,我要画冰激凌…”他在嘴里嘟囔着什么,原来那是他的母亲。


  


  “您好。”我轻咳了一声。小男孩立刻站起来抓着画纸跑了出去,而那位夫人站起来。“您好,先生。”她微笑着说。我用惨不忍睹的意大利语解释完自己的处境后她笑了起来。“您可真幸运!我们还有单人间。”她抽出一本很厚的登记薄。“您打算住多久?”


  


  “一…天。”我说。“我明天清晨就退房。”


  


  “好的…您的证件?”


  


  我把护照递了过去,她翻开后开始在新的一页上抄写什么。“您是德国人?”她问。


  


  “没错。”我说。


  


  “果然…这是您第一次来意大利吗?”


  


  我顿住。“嗯…并不是。”我抱紧怀里的雏菊。“事实上,我曾经在这里,不,并不是这里。我的意思是在意大利,西西里…我在西西里住过一段时间。”


  


  “原来如此。”那位夫人并没有注意到我的窘迫。她把护照递回给我。


  


  “那么,欢迎您回来,先生。”她亲切地笑着说。


  


  我低头道谢,接过我的护照和房间的钥匙。“我来找人帮您把行李…”“不,谢谢您,我自己可以。”我飞快地拎起旅行箱,逃跑一般走上楼梯。走进房间后我长舒一口气。不大的屋内铺着棕色的地毯,床单上放着两块巧克力,奶白的墙上还有一幅内容是水果的油画。我不得不承认,这间旅馆的客房比我自己的公寓看上去更有家的氛围。


  


  我把雏菊从纸袋里拿了出来放在窗台上。明亮的阳光让雏菊雪白的花瓣似乎带上了一层光晕。之后我倒在床上,闭上眼睛时能感到从窗外吹进来的微风。窗帘被缓缓吹起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床单柔软的触感让我的呼吸趋于平缓,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午睡过了,但现在我决定先睡一会。我能感觉到阳光打在身上温暖的热度。有小孩子的笑闹声隐约从窗外传来,空气里有甜点淡淡的香味。我开始想象晚饭:餐厅里的奶黄色桌布边缘有简洁大方的刺绣。一定会有pasta和红酒,而甜点应该是提拉米苏或冰激凌。他坐在对面认真思考冰激凌的口味,不时抬头询问我的意见,跳跃的烛光下笑脸比平时看上去更温柔安静。我继续恍惚地想着,困意第一次在不需要借助药物的情况下缓缓到来。


  


  醒来时天色已经变黑,我坐起来后迷茫了很久,然后才想起来我已经回到了意大利。我站起身走到窗前,外面其他房子里暖黄色的光亮让没开灯的房间里也不至于一片漆黑。我接了一杯水后推开阳台门,靠在栏杆上小口喝着。楼下传来小提琴舒缓的音乐和杯碟碰撞的清脆声。我盯着手里玻璃杯上倒映出路灯的橘色暗光,里面残留的水滴滑落时光线变化如同跳动了蜡烛。我看了一会,直到杯壁上的水珠全部滑落。然后我转身,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。


  


  第二天早上为了赶早班车我很早就退了房,一个还睡眼惺忪的年轻人替我办了手续。“您接下来要去哪里,先生?”他拍了拍脸颊后抬起头问我。


  


  “南边…西西里。”我说,把他找给我的零钱又推了回去。“不用找了。”


  


   我坐在月台的长凳上,现在还太早,我要乘坐的火车还未进站,而车站里只偶尔有几个人在走动。我低头,小心抚摸雏菊白色的花瓣。有人低声说着意大利语,我发现我已经听不懂其中大部分的内容了。这本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,但我仍莫名觉得挫败。我的手指握紧花盆外的纸袋,直到不小心把纸袋扯出一个口子。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月台上过于刺耳,我慌张地抬起头张望,幸好并没有人注意到。我重新低下头,纸袋口子并不是很大,但以防万一我还是需要再换一个。我抬头张望,试图找到一个礼品店,这时我突然僵住,连呼吸也戛然停止。


  


  他就站在对面的月台上,正抬头认真看墙上列车的时刻表。他侧脸的轮廓在清晨的光线下柔和又清晰。我以为我早就忘了他的样子,事实上那天之后我很难再回想起他的长相。我只恍惚记得那双明亮的棕色眼睛,总是微微上扬的嘴角。我甚至回想不起他的声音是怎样,只记得那种轻快的语调很好听。他是我卧底任务的目标,但我回想不起他的任何罪名。我的记忆和我自己一样残缺不全。调职后我没有权限去浏览过去的档案,关于他唯一的记忆只有两枚钥匙。那天任务结束时我无法解释面对他死亡时的反应,因此再次被停职查看。之后基尔伯特找到了我。“你还好吗。”他问。我盯着地面不语,他看着我,啧了一声后把他的ID卡偷偷塞给我。“所有证物还在法医那里,应该还没被归档…告诉我我做的是对的。”他咬牙低声说,我接过那枚卡片。那天深夜我用基尔伯特的权限走进法医办公室,他的东西被收在一个塑料箱子里。我戴好手套后打开箱子,他的手枪和手机被收在单独的密封袋里。然后我拿出他的风衣,弹孔灼烧的痕迹在布料上太过明显。我从他的口袋里拿出被血浸透的钱夹,里面的照片已经被暗红的血渍染得看不清。这时我注意到夹层里有什么坚硬的物体,拿出来后才发现是两枚钥匙。我曾把其中一枚放在客厅里后离开,那时我从未想过我会用这种方式把它拿回来。“你为什么还留着。”我低声说,而他的尸体就在隔壁某个铁格子里,我自然也就没能得到任何答案。


  


  而现在他就这样站在我对面的月台上,真实到我意识到这一定是幻觉。他和那天一样穿着深色风衣,那本是我送给他的圣诞礼物。我盯着晨光下的他,那一刻我突然发现他真的很好看,年轻完好得像是从未受过伤害一样。他专注地抬头看着时刻表,微微歪向一边的头发说明他正在思考什么。我们很少一起坐火车,仅有的几次他也只是靠在我的身边,边上下玩我的手掌边追问火车什么时候来。那时他面对我无奈的呵斥吐了吐舌头,拖长着声音说他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方向。原来我不在的时候,他是会自己看时刻表的。


  


  我的喉咙开始干涩发紧。心跳加快得呼吸开始变得困难,我的药就在背包里,但我并不打算把它拿出来。我盯着他,我记不清已经过了多少年。也许有十年?不,也许并没有那么久,但感觉却像过了太久了。


  


  我望着他。“费里西安诺。”我轻声念出他的名字,每一个音节都陌生又熟悉,像是跋山涉水后那样疲惫无力。他转过头看着我,嘴角微微扬起。那是他在陌生人面前标志的笑,嘴角礼貌地微扬,眼神里却毫无笑意。以前只有在我和他的哥哥面前,他才会咧起嘴角,笑得眉眼都弯起来,眼睛里是孩子一样直率坦诚的快乐和喜欢。而这么多年过去后,我终究还是落得和陌生人一样的下场。他看着我,而我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,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和我们刚见面时一样僵硬,而我也知道这次他再也不会微笑着拥抱我了。


  


  “费里西安诺。”我叫着他的名字,微弱嘶哑的声音几乎走不过隔着两条铁轨的距离。他仍在看着我,这时微风吹动他的头发,他的眼睛像琥珀一样泛着亮光。他真的很美。真的很美。


  


  我的嘴唇颤抖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,也许我该回答那时他的问题,或者我该向他解释为什么他的哥哥死去时我没能赶到他的身边。我想问他为什么选择用短信结束一切,我想问他我们的家怎么样了。然而我没法开口。我注视他的眼睛,他的目光看上去明亮却疏远,笑容淡得看不透。


  


  这时火车轰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他眉头微皱,转身离开。我把雏菊放到脚下。“费里西安诺!”我的嗓子发干,只能发出无声的喊叫。然而他并没有理会我,他的身影渐渐淡去。我快步跑过去试图追上他,这时有人从后面抓住了我。我重重跌坐在地上,火车巨大的轰鸣声和热气让我猛地回过神来。我坐在月台冰冷的水泥地上,车厢的阴影笼罩着我,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刚才的行为和跳轨没有区别。


  


  “先生!您疯了吗!?”我抬起头,一个年轻的意大利人正皱眉冲我大声说着。他扶我起来,“您差点死了!”他把我拉到刚才的椅子上,开始用张望着找车站的工作人员,这时我拉住了他。“不,不,我很好,抱歉…我只是…”我支吾着说不出话。那个年轻人看着我狼狈的样子,目光里的激动渐渐变为无奈和怜悯。“好了,先生,请您冷静。”他坐在我旁边,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。“您现在觉得怎么样?”他的语气放缓。“有人陪您吗?您的亲人呢?您接下来要去哪儿?”


  


  “我是一个人…我…我还好,不用担心。”我低头说。“接下来我要去西…”我顿住,那个年轻人疑惑地看着我。“您要去西西里?“


  


  “…不”我摇头。


  


  “我想我要回德国,尽快,我需要离开这里…”我深吸一口气,握紧手掌。“您知道怎样才能尽快回到柏林吗?”


  


  “呃…您可以坐下一班火车,在第二站下车。我记得那里有一个机场,您可以查查航班…”他有些犹豫地看着我。“如果您需要的话,我可以替您联系您的家人。”


  


  “不,不用了,谢谢您。”我站起身,拿起自己的行李。那位年轻人跟在后面,坚持陪我买完票后送我上车。“您确定您一个人没有问题吗?”他替我放好行李箱后问。“当然,谢谢你。”我尽力微笑着回答他。“…好吧,那么请路上小心,先生。”他对我挥手道别。


  


  我坐在座位上,火车上的乘客太少,空调让我浑身发冷。我从包里掏出矿泉水准备吃药,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。


  


  我的雏菊不见了。


  


  我把雏菊忘在了车站的座椅下面。


  


  我想站起来,才发现火车已经发动。窗外飞快经过的房屋告诉我再也回不去了。


  


  意识到这一点时我的胸口猛地开始发疼,疼到全身都蜷缩起来。我想到那盆雏菊孤零零地放在长凳下面,即使周围人来人往却无人问津。雪白的花瓣因为缺水而枯萎,枝叶时摇摇欲坠。我把脸埋进手掌,挫败和懊悔让我喘不过气。我再一次辜负了生命里的美好。就像那天他望着我时,我竟不敢抱起他沾满鲜血的身体。海鸥飞过,噪音让我听不清他最后呢喃的词语。我说不出任何能缓解他痛苦的话,只能握住他的手,直到他的双眼失去光泽。我为他合上双眼,手上的血迹弄脏了他的眼睛。当有人抬来装尸体的灰色袋子时,我仍跪在水泥地边。蔓延的暗红色像流动的火焰灼伤了我的全身。我抬头,看着有人为灰色袋子拉上拉链。不知道是谁拉着我让我试图冷静,我推开那个人,跌坐在那个褪色的番茄箱子旁。


  


  这不是他的结局。


  


  他是我见过最美好的人,这不应该是他的结局。


  


  我应该照顾好他的。


  


  我张着嘴,大口呼吸间发出听上去可悲的声音。我的手指触摸到了什么温热的液体。我胡乱地抹过眼角,突然发现那里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。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了。


  


  而我仍无法回到西西里。


  


  我想我是真的老了。


  


   END


  


  *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(post-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;PTSD),又译创伤后压力症、创伤后压力综合征、创伤后精神紧张性障碍、创伤后压力失调、重大打击后遗症。指人在遭遇或对抗重大压力后,其心理状态产生失调之后遗症。这些经验包括生命遭到威胁、严重物理性伤害、身体或心灵上的胁迫。有时候被称之为创伤后压力反应(post-traumatic stress reaction)以强调这个现象乃经验创伤后所产生之合理结果,而非病患心理状态原本就有问题。(来源:维基百科)


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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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啊,这个故事终于写完了呢。。。【望天】


  


  最后一一幕其实是参考了本家费里的这张图。


  


  第一次看到时就觉得有一种伤感的气息。而另一张子分,自己脑补成了【希望】里提到的,安东尼奥让罗维诺换上运动夹克的样子。


  


  对于安东尼奥来说,我觉得为了所爱的人而放弃真实的自己和人生,已经所谓的正义和立场,真的是一件需要勇气又极其难得的事情。于是出于私心给了他最好的结局,他甚至不记得有人在他的婚礼上死去,真的过上了娶妻生子的幸福人生。


  


  对于双子来说,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张惠妹的《人质》,真的很能诠释双子的心情。那句【相爱的纯粹落得如此下场】,每次听时都会觉得很心酸。


  


  而基尔伯特,仔细想来他应该是所有人里面,唯一知道【费里西安诺已经知道路德维希真正身份】的人。然而他并没有告诉路德维希。他已经见证过安东尼奥和罗维诺的悲剧,出于对自己弟弟的保护,欺骗也许是最好的选择。


  


  本篇番外的时间是在正文的十年之后。尘埃落定,有安东尼奥但已经没有亲子分,有独伊但已经没有费里西安诺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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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舒歌银鱼菇游游跳跳 转载了此文字
  2. 一头废驴蛋银鱼菇游游跳跳 转载了此文字
    真的 被 虐成 狗